
若要为唐代的罗浮山下一评语,“诗人争咏”四字庶几近之。《全唐诗》中吟咏罗浮的作品不在少数,李白、杜甫、韩愈、刘禹锡、李贺、贾岛、皮日休、陆龟蒙……一座岭南名山,牵动了大半个诗坛的目光。
诗人何以如此钟情?一半在山水,一半在风物。
从一枚柑子到一园春茗
唐人李肇《唐国史补》载,杨贵妃生于蜀地,本嗜荔枝,而“南海所生,尤胜蜀者”,故每岁飞驰以进。罗浮山所在的循州,正是当时有名的“红荔乡”。诗人殷尧藩送刘禹锡南行,有“梅花清入罗浮梦,荔子红分广海程”之句,一句之中梅荔并提,罗浮风物已然入诗。
循州土贡有荔枝、龙眼、柑子,罗浮柑即其中之一。《太平广记》称"常取罗浮柑子,以资御果,万里往来,止于旬日",岭南山中一枚柑子,得以旬日之间远致长安,贡品之重、驿路之速,于此可见。
山中茶事亦盛。李翱记循州一带“植茶成园”,山民“犁山田三十亩以供食”,当时惠州饮茶之风已相当普遍。北宋胡宿咏冲虚观诗有“茗园春嫩一旗开”之句(此诗收入《全唐诗》,系误收),虽出宋人手笔,亦足想见山中茶园的规模。
罗浮葛布则是另一桩佳话。李贺一生未至岭南,却因罗浮山人所赠葛巾写下《罗浮山人与葛篇》,“欲剪箱中一尺天,吴娥莫道吴刀涩”,极言其织造之精。
梅,是罗浮最富诗意的一笔。旧题柳宗元所撰《龙城录》载赵师雄醉憩罗浮梅花下遇仙的“罗浮梦梅”故事,唐时已广为流传。苏轼少年时读此典故,晚年南谪惠州,亲至罗浮山下,写下“罗浮山下梅花村”“昔年梅花曾断魂”等句。唐人的典故,终在北宋的现实里落了地。
半部唐诗里的罗浮
李白诗中提及罗浮多达八处,是唐代诗人中用力最勤的一位。“余欲罗浮隐,犹怀明主恩”,栖遁之志与用世之心并存;“裴回苍梧野,十见罗浮秋”,则非偶一寄兴,而是反复致意;“峨眉高出西极天,罗浮直与南溟连”,咏他山而仍以罗浮为言。他人偶一寄兴,李白则念念在兹。
杜甫衰年多病,仍以诗寄向往罗浮之情。“结托老人星,罗浮展衰步”,杖屦虽艰,而罗浮之想不衰;《赠李白》又云“秋来相顾尚飘蓬,未就丹砂愧葛洪”,以丹砂未就、有愧葛洪自嘲。未曾一至,而拳拳如此,罗浮在其心中的分量可知。
韩愈以“荣茂恒留春”状罗浮草木之长青。刘禹锡《有僧言罗浮事因为诗以写之》写夜宿飞云顶所见:“夜宿最高峰,瞻望浩无邻。海黑天宇旷,星辰来逼人。”寥寥二十字,写尽山中夜色。李贺《罗浮山人与葛篇》又以“博罗老仙时出洞,千岁石床啼鬼工”的幽奇之笔,为罗浮平添仙隐之气。杜牧南行,则直言“自此南走越,寻山入罗浮”,以罗浮为南游寻山的归处。
李白究竟来过吗
就目前文献而言,尚无确证。但“十见罗浮秋”五字,不是惊鸿一瞥的语气,更像反复回望的口吻。足履是否亲至,或许终难考实;而在李白心中,罗浮早已成为一处可以栖止的精神之地。
一座山被反复书写,写入诗行的,是山水,也是风物。唐代诗人笔下的罗浮山,就这样被一页页记了下来。
